|
文學的危機預言由來已久,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帶著如此切實和駭人的證據——媒介的發達、資訊的豐富,似乎正預告著文學傳統存在方式的終結和破產。在一些場合,不斷有人預言:隨著網絡、手機、電子閱讀器等電子傳媒的全方位覆蓋,紙質的文學媒介、純文學刊物即將在數年內消失,手機、電紙書式的閱讀將徹底改變文學的形式、內容以及趣味。 乍看起來,這些預言似乎有不容置疑的根據,因為從技術方面看,電子媒介具有無可抗拒的優勢,它也必定成為信息時代的主導性傳播工具。但作為一種文學的危機預言,我仍然認為有過于夸大之嫌。因為工具終究是工具,它會影響甚至改變本體,但卻不會消滅本體。歷史上媒介的變化從未停止過,從口口相傳到文字記載,從沉重的木牘書簡到薄如蟬翼的絹,再到更為廉價的紙,從艱辛的木刻雕版到相對輕易的活字印刷,從沒有現代傳媒到報紙雜志大量出現……其間的變化何止霄壤,文學也曾多次面臨重大的危機與挑戰,尤其是從擁有兩千多年的深厚歷史積淀的文言文,到現代的口語白話的更替,也曾有多少人頓足捶胸,認為文學終將消亡,但文學還不是依然存在,并且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歷時百年的白話文學照樣取得了卓越的成就,留下了大批經典作品。 因此問題可以從兩個方面看:首先,傳統的文學形式不可能完全消亡,即便是電子書籍的逼真程度到了可以代替紙質載體的地步,人類現有的紙質圖書也仍然會存在,因為它作為人類文明載體的“物性”,是任何虛擬的電子產品都很難替代的;其次,無論什么樣的傳媒,對于文學的影響只能限于形式的變換,不會根本改變文學作為人類心靈世界的表達與美感需求這一根本的特質。現代以來誕生的報章雜志,對于“新文學”的存在與傳播形式的影響可謂大矣,然而文學仍然是文學,其精神品質并未因為其“大眾文化”的性質,其消費主義和娛樂化的趣味而消弭,反而還出現了發揚壯大和傳播四方的奇觀,帶來了歷史上“純文學”空前繁榮的一個時期。這就足以給我們一個信心和信念,關于文學的危機預言,也許不過是一些被放大了的資訊信號而已。 當然問題也不是那么簡單。傳統的一些存在形式與傳播方式肯定也會受到沖擊,紙質的文學期刊與書籍也會部分地被電子媒介所替代,但“手機閱讀”和電子屏幕的虛擬性與瞬間性,也有先天難以克服的缺陷。到目前為止,手機閱讀可能還只是限于非常簡單的故事,如果其內容的深度和豐富性、其美學上的復雜性不能達到與傳統紙媒文學相近的高度,它就不可能完全代替后者,因為文學的基本屬性與功能在現代社會的條件下,只能是越來越趨于幽深和復雜,而不會完全演變成為娛樂的工具與噱頭。人類要想探求自身精神世界的復雜性,探索靈魂與情感領域中的悲歡與苦樂,就必須要借助文學,電子媒介能否獨立承擔這一重任,目前還是一個問號。 這又從另一方面對文學提出了期待。對于創作者和出版家來說,他們不應過于夸大媒介變化所帶來的壓力與威脅,屈從甚至是推波助瀾地作出呼救與逃亡的姿態,而是應該堅持和守住文學的基本規則與精神屬性。如果說文學確有什么危機的話,我倒感覺這危機首先不是來自外部環境的驟變,而是來自內部的動搖和干擾。也許我們的這個社會過于迷信技術的變革了——過去曾是一味拒斥技術,而今又是一味迷戀技術。仿佛一夜之間新媒介徹底瓦解我們積累上百年、數千年的文化,他們才更有理由歡呼雀躍,這是令人感到悲哀的。全媒體不能成為一個使我們的文化和文學淺表化、泡沫化、娛樂化和噱頭化的合法理由,而必須要使其便捷的傳播形式與文學的精神屬性予以真正的結合,否則它就不能成為文學乃至“文化產業”發展的真正契機。如果看不到這一點,也許我們的文學和文化就要面臨真正的危機了。從最低限度上說,文化生產與物質生產一樣,也有個“過度排放”的問題,過度的娛樂化和泡沫化,絕不是文學的福音,即便是在“全媒體時代”的名義下,也同樣值得懷疑。 |




